Tuesday, 2 September 2008

有凤来仪(18)

“放开我,让我去见我爹……”凤仪被王子进拉到屋外,几次想要进去,都被他拼命的阻拦住了。
  “小姐,你少安毋躁,你爹一定会安然无恙的!”话虽如此,但是他自己的心里都没有一点底。
  而与此同时,只听屋里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,凄厉而恐怖。
  
  王子进只觉得心神都被可怕的声音攫住,伸手捂住双耳,浑身发抖。
  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渐渐由黑转白,朝阳初升,那声音才终于结束了。
  王子进双目酸涩,一直望着那紧闭的大门,望眼欲穿。
  直到金鸡破晓,直到日轮当空,就在他没有希望的时候,突然门被缓缓的拉开了,从里面走出一个笑靥如花的白衣少年。
  “绯绡……”王子进见他平安出来,声音不由哽咽了。
  “子进,你这又是在悲春伤秋吗?”绯绡怀里抱着一个蠕动的物事,几步走到他的面前,脸上却有掩不住的疲倦。
  “我刚刚听到里面的声音,担心你会被鬼吞掉……”
  “只是做了个交换的法术而已!”绯绡摇头浅笑,“用千年道行,和万贯家财,换得刘居正一命!千金散尽,富贵成空,一切又都回到了起点!”
  “千年道行?谁的千年道行?”
  “当然是它的!”绯绡朝他一笑,怀抱一张,从里面窜出一只棕色的狐狸来。那狐狸眼角似挂着泪痕,也一样疲惫不堪。
  “啊?”王子进一见这狐狸,颤声问道,“难、难道……”
  “不错,这就是那刘夫人的真身!”绯绡把狐狸往地上一放,它就迫不及待的转身跑回屋里,“阿湖,原来竟是阿狐的意思!”
  “难道,有凤来仪,也是在指它?暗示狐狸精在这个家停留过?”
  “多半如此!”绯绡点头微笑。
  
  而与此同时,就见一直在笑的凤仪,突然“哇”的一声大哭起来,串串晶莹的泪珠自她指缝间不断流下,似乎伤心欲绝。
  王子进知道施在她身上的法术已经破解,急忙跑过去安慰,“凤仪,凤仪,不要担心,你父亲已经没事了,只是暂时还不能行动而已!”
  “真的吗?”凤仪依旧泪如泉涌,喜极而泣,“那太好了!王公子,你又骗我!”
  “啊?我如何骗你啦?”他不由一头雾水。
  “什么眼泪是人生的点缀?明明又是鼻酸,又是眼涨,难过得要死,哪里算是点缀?”
  王子进被她这么一说,先是一愣,继而仰天大笑。
  
  而阳光下的绯绡,则望着无限远山,不尽朝阳,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。
  
  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×
  
  几日之后,王子进和绯绡告辞而去。
  而据绯绡所说,百日之内,刘家必有火灾,会烧掉这十几年来刘居正所有的财产,而他的妻子,则需慢慢恢复成人形。
  那个躺在床上的中年人听到这里,不知为什么,嘴边居然含着淡淡的笑意。
  确实,万贯家财,比起全家团聚,心结俱解比起来,又算得了什么?
  凤仪也变得如一般女孩无异,甚至在王子进告辞的时候,还拉着他的手流了几滴眼泪,“王公子,我真是舍不得你!如果你能日日陪在我的身边,陪我说开心话该有多好?”
  “小生万万不敢当!”王子进连连摆手,“将来小姐嫁了人,还不又要上演一场家族恩怨?”
  “子进,快走吧!”绯绡跨在骏马之上,拼命的催促王子进,接着朝凤仪一抱拳,朗声道:“小姐,青山白水!后会有期!”
  
  凤仪站在街口,见二人越去越远,渐渐消失在人群中,两行清泪不由自主的留下脸颊。
  王子进的声音又在她耳畔响起:眼泪是人生的点缀,每个人的生命里,总有叫他们落泪的往事,往回想一想,不免泪流满面。
  她站了许久,直到双腿发胀,才长叹口气,走向自己的家门。
  
  青山依旧,白水长流。
  却不知何年,能再与君笑?
  
  然而在凤仪正满含离别的哀怨之时,王子进则叫苦连天,因为那个爱面子的绯绡一脱离凤仪的视线,就立刻变成一只狐狸,让王子进背着他走。
  “我说你怎么像是见到了猎人的兔子一样,跑得飞快?甚至连人家酬谢的银两都忘了拿了,原来是使尽力气,要打回原形了!”
  荒郊野岭里,王子进一手拉着两匹马的缰绳,一手还要抱着只毛发发亮的白狐,狼狈不堪的前进着。
  “子进,这几天我累得半死,只是让你出这么一点力气,你又有什么可抱怨的?”那狐狸懒洋洋的,居然会说人话。
  “叫你平时少吃点鸡!你偏不听,现在几乎比猪还要重!”
  那狐狸似乎极为愤怒,眼珠一轮,王子进就“唉呦”一声,重重的摔到了长草里。
  “子进,我们不要着急赶路了!看看这夕阳美景,又有什么不好呢?”
  王子进伸手擦了擦颊边的汗,才发现眼前一轮如火的红日,正渐渐隐没万丈余晖,照得天边红霞飞舞,光芒流动,美艳不可方物。
  他望着这人间胜景,不由烦恼顿失,胸中畅快。
  
  “春有百花秋望月,夏有凉风冬有雪!心中若无烦恼事,便是人生好时节!”王子进摇头晃脑的吟道。
  “子进,你说得极是!所以你之所以觉得我重,皆是心有不甘之故!”
  幽静的山谷中,传来两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的声音。
  但是倘若仔细看去,却能见到,万丈红霞之中,只有一人一狐,在欣赏着这天地间的美景。
  
  不知过了多久,长日渐渐隐没,星辰挂满天际,山谷中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。
  只有纷乱的杂草,点点的野花,飞舞的流莺,
  见证了属于他们的传奇。

有凤来仪(17)

只见她斜斜的看向站在她身边的绯绡,朱唇轻启,“你是从哪里来的?要你多管闲事!”
  “夫人,小生只是不忍见一个少女的如花年华,就要平白被糟蹋,才出手相助的!”
  “哼!糟蹋不糟蹋,岂是你说了算的?”
  然而那美妇话音未落,刘居正就颤抖的走了过去,老泪纵横,神情激动的哭道,“阿湖,阿湖!过了这么多年,我终于又见到你了!”
  “你这个负心人!还有脸出现在我的面前?”那女人恶狠狠的瞪着他,眼中似能喷出火来,“如果不是你请来道士,令我受了重伤,我怎么会躲在这铜镜中苟且偷生?”
  “阿湖,我当时真的是太害怕了!而且你一直这么年轻,我一点点的老去,实在是觉得诡异无比,才出此下策!这十几年来,我日日后悔,没有一天睡过好觉!”
  “人类总是花言巧语,当初你就是这样令我嫁给你,却在善加利用之后弃我如蔽履!”
  “那你说要怎么办?哪怕杀了我也行!”
  
  王子进望着这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的吵架,不由瞠目结舌,哪想身边的凤仪伸手拉了拉他衣袖道,“王公子,这真的是我娘吗?她怎么这么可怕?”
  “应该不会有错!”
  “可是在我的梦里,她明明是那么的和蔼可亲,温柔优雅!”
  王子进不知该如何回答,只好呆呆的望着那个灯下如鬼似魅的少妇。
  从来憎恨能令人变成魔鬼,既便是妖怪,也不能免俗。
  
  “阿湖,求求你不要再离开我!”刘居正拉着他妻子的手,苦苦哀求,“这十几年来,我度日如年,当你走了,我才知道你有多么重要!”
  “那我令从小凤仪只会笑,不会哭!你也不生气吗?”叫做阿湖的美妇冷冷的道。
  刘居正顿时语塞,盯盯的望着他的妻子。
  “我使个小手段,吓疯了你那叫元儿的小妾,你也不憎恨吗?”
  这次他手脚微颤,似乎想起了极为恐怖的往事。
  “果然人妖殊途!”阿湖望着她丈夫苍白的脸,凄凉的说,“当时我为什么会鬼迷心窍,嫁给了你这样一个凡人呢?”
  “可是,这么多年,你不是依旧守着我,从未离开我和凤仪半步?”刘居正眼中含着一线希望,看向她那风华正茂的妻子。
  “你以为我想要陪伴着你吗?”她冷冷的说道,“十几年前你曾发誓与我白头偕老,那誓言束缚着我的灵魂!不然我早就带着凤仪走了!”
  “哈哈哈,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!”刘居正仰天长笑,悲怆的说道,“亏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旧情,原来只是我这个凡人,一厢情愿的痴想而已!”
  
  “那可未必!”旁边一直在看热闹的绯绡突然插了一句,“只要她狠得下手杀了你,自可逍遥自在!”
  那少妇听到这里,眼眶一红,似是触动心事。
  “真的吗?只要我死了,你就能自由自在的生活?”刘居正颤抖的松开了妻子的手,微笑着说,“阿湖,阿湖,你为什么不早说?如果能用性命换得你的快乐,那我的生命又何足珍惜!”
  说罢他手一扬,居然从袖口里掏出一把尖刀,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自己的脖子上抹去。
  几人都万万没有想到,他居然好好的说着话就举刀自刎。
  王子进只觉得眼前刀影一闪,半空中就开出了一串串鲜红的血花,飞溅在空中,又落到了冰冷的地板之上。
  
  接着凤仪仰头大笑,笑声酣畅淋漓,却蕴含着无限的凄苦。
  王子进只见刘居正身体横陈,血流如河,而他的女儿却似见了什么开心的事情,笑声不断,心中不由凄苦。
  “夫君,夫君,你这是何苦呢?”那美妇终于沉不住气,一下扑到他的身上,伸手按住他的伤口哭道,“我说那些话,只是为了气气你,其实早就已经原谅你了……”
  “如果……,时间能够倒流……,该有多好!”刘居正目光涣散,显是神智不清了,“那年春花满山,少女风姿卓越,令少年一见倾心,抛家舍业,只为终生相守……”
  “你、你不要再说了……”黏腻的血液不停的涌出,沾染了她纤白的手指。
  “阿湖,我就要死了!”他脖子一扬,又吐出几口鲜血,“我做错了事情,不企求你能够原谅,但是希望你能没有束缚……,去自由自在的生活!”
  那少妇泪盈于睫,狠狠的点了点头。
  “让凤仪像个普通的少女般生活,我们的恩怨……,不能葬送她的一生!”
  “好!我答应你!”
  刘居正听罢脸上带笑,似是看到了鲜花烂漫,似是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,温柔的春风,和少女流转的眼波。
  接着他的头一偏,吐出了最后一口气,再也没有了生息。
  
  “绯绡,绯绡!你怎么能坐视不理?”王子进见绯绡负手站在二人身边,跑过去拉他,“如果你没有说那句话,他又怎么会自寻短见?”
  “子进,你莫要着急!”绯绡眼波流动,朝他轻轻一笑,“你可曾听过苦肉计?如果没有刘居正的自刎相报,这个一根筋的夫人不知何时才能原谅他!”
  “啊?”王子进急忙抹干眼泪,“这么说你有办法令他复活?”
  “你且带凤仪出去,我自有办法,令此事可两全其美的解决!”
  
  王子进听到这里,伸手拉着凤仪边走,凤仪神色癫狂,似是伤心到了极至,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。
  在凄凉的夜色中,在狭小的庭院中,不停的的回荡着她凄苦的笑声。

有凤来仪(16)

绯绡一边骂他一边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伤口,拿出一件白色袍子披上,不由分说的拽着王子进就往外走。
  “这、这么晚了,你还要去哪里?”
  “还能去哪?当然去找那个藏起来的母亲!”
  “可是现在正是午夜时分,那镜台在凤仪房中,我们怎么能去叨扰?”王子进嘴里抗议,脚步却趔趔趄趄的片刻不停,转眼就到了后院的院落前。
  “你以为发生了昨晚的事情,那刘居正还能安心的躺着睡觉吗?”绯绡不以为然的朝他一笑。
  “那、那他也应该是在坟地里忙活吧?”
  但是他话音未落,就听到狭小的院落里传来父女俩的争吵声,刻意压低的声音,反而让人格外的好奇。
  
  “这对父女真是奇怪,这么晚了居然还有心吵嘴!”王子进顿时顾虑全消,跟在绯绡身后,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。
  只见院子中一片漆黑,两边的厢房没有半点动静,似乎家童仆妇都已经被遣散,只有淡淡光辉,自凤仪的房间里挥洒而出。
  “到底我娘有没有死?为什么那些仆人跟我说,棺木里是空的,里面根本就没有尸骨?”凤仪义愤填膺,厉声质问她的父亲。
  “我根本就不知道啊!”刘居正的声音嘶哑而难听,似乎悲伤到了极至,“过去爹曾经做过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,你娘就突然凭空失踪了,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!”
  “可是你曾经纳过一房小妾?我好像在梦里听到我娘说过!”
  刘居正沉默了半晌,终于哽咽着答到,“是!而且还不止如此!可是人都是这样,要真正失去才懂得珍惜,现在我最期望的,就是有生之年能够得到阿湖的原谅!”
  王子进听他满含悲怆,情深意重,心情跟着低落。
  “绯绡,人做了错事,真的就无法回头了吗?”他低低的问道。
  “从来覆水难收,既便破镜重圆,也会留下不可弥补的裂痕!”绯绡说罢,扬手推门而入,居然连个招呼都不打。
  
  王子进只见凤仪的闺房中,父女二人瞪着眼睛,诧异的望向他们,似乎甚是气愤,顿时觉得大窘。
  “公子,这么晚了,你认为闯入小女的闺房合适吗?”刘居正厉声问道。
  “呵呵呵!”绯绡的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笑,“有件事情,只有晚上才能做!”
  “到底什么事情要晚上才能做?”刘居正气得胡子直翘,声音跟着拔高了几节,“莫非是鸡鸣狗盗?”
  “非也!非也!”绯绡素衣如水,嘴边带笑,一字一句道,“小生是特来请尊夫人露面的,令人死而复生,自然要夜黑风高之时!”
  凤仪听到这里,神情激动,红着眼眶望向她爹。而刘居正则脚步趔趄,走过来一把拉住绯绡的手道,“公、公子,你真的能令在下见到阿湖吗?这么多年来,我总是觉得她没有死,依旧陪伴在我左右,但是她一定不肯原谅我……”
  
  “她并没有走啊!十几年来,一直藏身在这个房间里!”
  “什么?”刘居正顿时吓得面色苍白,慌张的环顾四周,“你、你说她在哪里?这房间如此狭小,怎么能躲得下一个大活人?”
  “当然能!”绯绡目光冷峻,直直的盯着放在屋子角落的雕花的镜台,“尊夫人,就隐身在那面铜镜之中!”
  “你骗人!我娘是一个人,怎么能藏在这薄薄的铜镜里!”凤仪似无法容忍,厉声尖叫。
  “骗不骗人,要问你爹才知道!”绯绡甩开刘居正的手,几步走到那个镜台前,细细打量,“你娘原属异类,只需耍个小小把戏,自然能骗过世人!”
  
  “爹,他在说谎是不是?我娘怎么会不是人呢?”凤仪惊惶失措的望着他爹,“你只要摇一下头就好了!我知道你不会骗我!”
  可是刘居正目中嚼泪,神情激动的望着绯绡的背影,却始终没有摇一下头。
  
  只见那面打磨得如湖面般平整光滑的镜面上,映出绯绡完美的侧脸。
  他抚摸了一下铜镜,伸手入怀,掏出一张纸符,贴在镜面之上,口中开始念念有词。
  在那如摇篮曲一般的咒语中,另外的三个人似都被攫住了心智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屏住呼吸,心惊胆战的望着他蠕动的红唇,轻颤的白衣。
  不知过了多久,黄色的镜面,如破碎的水光,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  
  一张女人的脸,渐渐取代了绯绡的影子,出现在了那张铜镜之中。
  而与此同时,凤仪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似是恐惧到了极点。
  镜里的女人眼珠一轮,望着他们的方向微微一笑,似是在安抚受到了惊吓的凤仪。
  
  接着一只素白的手,从镜子里探出来,然后是漆黑的长发,略显苍白的脸庞,和柔软的腰肢。
  似乎只是一转眼,一个风姿妩媚,衣着简单的女子就已经站在他们的面前。

有凤来仪(15)

“切!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怕吗!”王子进见那书生风吹就倒的模样,似是见到了自己的倒影,立刻呲之以鼻,“我还以为是什么恐怖鬼怪!”
  “子进,从来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!”绯绡小声开导他,“有时越是看上去温良无害的人,越是穷凶恶极!”
  王子进打量了一下身边的绯绡,眉目如画,白衣胜雪,在黑夜中看来,更有一番超凡脱俗的风流,不由极为赞许的点了点头,“不错,不错!你所言极是!”
  
  只见那草人见有鬼过来,又极其殷切的迎了上去,“这位公子,想跟你问一件陈年旧事!”
  “什么事情?”病怏怏的书生问道,“我很忙,不要耽误我赶路!”
  “是有关这附近的刘家的,几年之前,可有什么怪事发生?”
  那书生朝他一笑,嘴突然咧得极大,眼睛也迸射出精光,“如果我知道,你会付什么报酬给我?”
  “公子大可将小生吃掉,反正已经死了,我一定要弄清生时还没有明白的事情!”
  “呵呵呵!那你真是问对人啦!”书生的嘴越来越大,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,“我已经死了一百多年,徘徊不去,附近的事情我都知道!你说的话有错误,那家发生怪事的时间不是几年前,而是十几年之前!”
  “哦?竟然有这么久啦?”
  “俗话说,人心不足蛇吞象!”那书生声音嘶哑,缓缓说道,“身为一个读书人却耐不住读书的清苦,偏偏要去经商为业!并且为了生意昌达,居然娶了个妖怪做妻子!”
  “妖、妖怪?什么妖怪?”
  “这我就不清楚了!总之娶了这个妻子之后,这刘姓书生的生意越来越好,但是他曾经跟他的妻子发下誓言,殊不知,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跟妖怪定下誓约!”
  王子进伏在长草中,只听得胆战心惊,这故事里的刘姓书生指的分明就是刘居正!
  难道他口中的妖怪妻子,就是那个假死的张氏吗?
  
  却听那鬼书生继续说道,“但是人类的男人终究胆小,两人养育了一女之后,眼见妻子依旧芳华不老,居然心生惧意。对妻子敬而远之,反娶了一个小妾进门!并且让她住进了正房该住的地方!”
  “然后呢?他这妖怪老婆定然不干了吧?”
  “当然了!寻常女子都咽不下这口气,何况一只千年妖怪?”书生继续绘声绘色的描述,似乎极其兴奋,“于是就使了个小小伎俩,把那个小妾吓得疯疯癫癫的离家而去!而那个刘姓书生也被他妻子吓得半死,找了个异人来降服她,但是他曾发誓和妻子生死不弃,因此那人就算再厉害,也不能打散他妻子的元神!不过她妻子也受了重创,就躲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,并通过继承了她一半妖怪骨血的女儿报复他,令她终日只会笑,不会哭,而且每逢他爹有灾,则笑得更加开心!说来说去,无论人鬼,都过不了情这一关!”
  “那、那个刘夫人究竟隐身在什么地方?”草人似乎与二人心意相通,迫不及待的问道。
  “还能有什么地方?”鬼书生阴恻恻的惨笑,“自然是能通达人世和阴间的物事里!”
  “可到底是什么物事?”
  “镜台啊!”书生的嘴咧得更大,黑洞洞的张着,“就是她留给女儿的镜台!那个女人,通过透达的铜镜,日日遥望着人间!”
  
  王子进和绯绡听到这里,心中都是一紧。
  两人对望一眼,一个是不可思议,另一个则是难掩兴奋。
  然而就在王子进得知这个奇异的真相,还没有从惊诧中回过神来,就见那个脸色惨白的书生突然大嘴一张,一下就把和王子进长得一模一样的草人吞到了肚里。
  接着黑暗中传来巨大的“咯吱”、“咯吱”咀嚼的声音,还夹杂着不迭的抱怨,“不好吃,没有味道!白费我这番口舌!”
  
  “啊啊啊啊——”王子进眼见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被吞下肚去,顿时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恐惧,没命的大叫起来。
  “谁在那里!”那书生吐出满嘴的草沫,朝他们隐身的地方看去,面孔已经变成了一只青面獠牙的厉鬼。
  “还不快走?”王子进吓得目瞪口呆,只觉身子一轻,却是绯绡拉着自己没命的拔足狂奔起来。
  
  周围有摇摇晃晃的鬼火不停的向二人聚拢,还有飘摇的影子穷追不舍。
  绯绡拉着王子进在旷野中奔跑,边跑边回身应付那些孤魂野鬼。
  一时间,王子进只觉得像是做了场可怕的噩梦,耳边全是凄惨的鬼哭狼嚎。
  “绯绡,这可怎么办啊?”王子进眼见数不清的鬼怪像是浮云般聚拢,开始绯绡还能招架得住,奈何数量众多,他雪白的身影几乎要被断头断脚的怨鬼淹没。
  “子进快跑!不要管我!”
  “那怎么行?我们既是朋友,当然要同生共死!”
  “呵呵呵……”绯绡在百忙中转头朝他一笑,“你刚刚没有听到吗?这世上最忌是和鬼怪定下誓言?”
  王子进刚刚要张嘴回答,突然觉得有人用力拉住他的手臂,那只手冰冷而坚硬,似有无穷的力气,一下就拽着他遁入了沉沉的黑暗。
  在惊鸿一瞥间,只见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冤魂们,正口涎直流的大啖一件沾了刺目鲜血的白衣,“太好了,千年狐妖也能吃到!”、“这血真是美味,吃了搞不好可以复活!”
  
  但是这奇异的景象突乎而逝,似乎只是一转眼,王子进就发现眼前灯花摇曳,帷帐重重,绯绡拉着他的手,正端坐在一个咒符画成的圆圈中。
  他惊魂未定,环顾了一下四周,结结巴巴的问道,“绯、绯绡,我、我们回来了是吗?”
  “嗯!”绯绡面色阴沉,似乎极为不高兴。
  “我们回来了还不好吗?你为什么摆出这种死人脸色?”
  
  只见他举起自己的左手,赫然可见,手臂上被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,鲜血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襟,夜晚看来分外的触目惊心。
  “到底有什么好?”绯绡剑眉倒竖,似气到极点,“就是因为你那么一叫,招来了那么多怨鬼,我不得不牺牲了自己的鲜血外加一件长袍,才换得逃生的机会!你是不是跟女人在一起待多啦!胆子怎么越来越小!见到什么都瞪着眼睛叫!”
  王子进被他骂得抬不起头来,只好连连垂首道歉。
  
  心下却暗道,这次又被凤仪说中了!

有凤来仪(14)

“哇哇哇!为什么非要我的血?狗血猪血都不行吗?你干脆亲自动手,去鸡笼里偷两只鸡杀掉!”
  绯绡见他已经语无伦次了,伸手按在他肩上,以示勉励,“子进,只有你命里带煞,八字极其凶险,你见哪个畜生有生辰八字的?”
  “我前世到底做了什么孽?今生竟这般倒霉?”王子进已经欲哭无泪。
  “只是个暴劣的将军,带头杀了几千人而已!”绯绡红唇微翘,望着渐黑的天空道,“我终于知道青绫为什么会把这件事推到我的头上了,因为他短时间根本找不到一个像你这么合适的阴媒!”
  “什么是阴媒?”王子进听到这个字眼,心中又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。
  “阴媒就是与阴间沟通的媒介啊!”绯绡得意的解释,“只有八字极其不好,被怨鬼缠身的人才能做!”
  果然摊到他头上的,从来没有好事!
  接下来他只有眼睁睁的看绯绡上窜下跳的又是焚香,又是扎草人,忙得不亦乐乎!
  
  “好了!”绯绡足足忙了两个时辰,密密麻麻的在地上用咒符画了一个圆圈,又拔了一根自己的头发塞到扎好的草人里,朝王子进伸手道,“子进,我们启程吧!”
  “启程?要去哪里?”王子进被他说得一头雾水,眼见大门紧闭,又如何能走出房间?
  “去怨鬼的世界!”绯绡说着长手一伸,一把就牢牢抓住他的手臂。
  王子进只觉得那个圆圈中似涌出无限的吸力,像是海洋中巨大的漩涡,把他的灵魂瞬间就吸入了深沉的黑暗。
  与此同时,他突然觉得手上一痛,却见绯绡的指甲瞬间锋利如刀,一下就划破了他的手腕。
  丝丝缕缕的鲜血,顺着绯绡的长指,流到了那个简陋的草人身上。
  接下来的事情更令人惊诧,王子进就眼睁睁的看到一片黑暗之中,那草人灵巧的跃出绯绡的手掌,掉到地上的时候,已经变成了自己的模样。
  青衣儒带,大步飞扬的走到前面。
  
  “成了!我们跟上他!”绯绡一声欢呼,雀跃的拉着王子进跑了过去。
  “等等!”王子进大呼小叫的道,“我是不是死了啊?为什么草人会变得和我一模一样?”
  “嘘……”绯绡示意他收声,“在这里切忌大呼小叫,这里并非人类的世界,那草人只是一个傀儡而已!你要是再这样叫下去,才真是会死!”
  王子进急忙打量四周,只见周遭荒草丛生,当空一轮朗月赫赫生辉,又哪里有半分鬼域的样子?
  但是他被绯绡警告,却也不敢大肆张扬,只好低着脑袋,屏住呼吸跟在草人的身后。
  
  一路上只有微风阵阵,萤火飞舞,不见任何怪事。
  而那个草人也和王子进一般神态,左顾右盼的似在寻找什么。
  三人沿着小路一前两后的前进,不知走了多久,对面走过来一个穿着素色衣服的女人。
  这么晚了,又会有谁家的女人单独外出?
  王子进不由奇怪,多打量了那女人几下,哪知不看还好,一看又几乎吓丢了半条小命。
  只见那个女人脸色苍白,双眼暴突,吐着半截紫红色舌头,分明是个吊死鬼。
  
  但是那个草人比王子进本人更加无畏,几步走上去,朝女鬼做了个揖道,“小姐,小生想跟你打听一件事情!”
  那女鬼用白色眼球看了看他,伸手把舌头塞到嘴里,含糊不清的道,“什么事情?回答了又有什么好处?”
  “我想问问这附近那姓刘的人家,前几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?”草人嬉皮笑脸的说,那神态倒有几分像绯绡,“如果小姐能告诉小生,就可以把小生吃掉!”
  “我不知道!”那女鬼惋惜的答道,“虽然像你这样新死的很可口,但是你还是去问问别人吧!”
  说完,她又把舌头吐出来,视若无物的与那草人擦肩而过,从王子进和绯绡的面前走去。
  甚至在她的衣角带起微风的时候,王子进还能闻到一股难闻的腐败气息。
  这次王子进终于相信绯绡说的话了,两人确实是在死人应走的路上徘徊,牙关吓得不停咯咯打战。
  
  这条路蜿蜒而漫长,几乎没有尽头。
  一路上两人遇到了断头鬼,独眼鬼,还有蹒跚的小孩子变成的鬼,每次那个草人都乐不可支的跑过去,但是却都一无所获。
  那些鬼不管能不能言语,都无一例外的摇头,还有一个断头鬼想了半天才想起出门忘了脑袋,又跑回家里去取。
  
  “真是糟糕,看来只好明天再来!”绯绡望着天上的明月,面现焦急,“眼看就要过午夜了,在此地徘徊极是凶险!”
  “啊?明天难道还要我贡献鲜血?”王子进大声抗议。
  “嘘,又来一个,这次是个大家伙!”绯绡白衣一闪,灵敏的拉着他趴到路边的草丛中。
  
  只见小路的尽头又传来簌簌的脚步声,似乎有什么人正在踏草而来。
  渐渐一副衣裾在黑暗中摇曳出现,接着是一张苍白而文弱的脸,眉目温良,居然是个书生的鬼魂。

有凤来仪(13)

王子进一进自己的房间,就一头栽倒在床上,陷入了黑甜的睡眠。也不知睡了多久,梦里有清亮的笛声在随风飘荡,似将他的灵魂带到了浩瀚辽阔的天际。
  
  他知道这是绯绡心情郁结,在以笛声抒发心意,因此只是翻了个身,又沉沉睡去。
  直到有家僮来叫他用餐,他才整理了一下衣服,腿脚趔趄的走了出去。
  只见院落中树影婆娑,一轮血红夕阳挂在遥远的山边,这一觉居然整整睡了一天。
  “我说绯绡,你不去吃饭吗?”王子进见绯绡的房里悄无声息,跑上去用力拍他的大门,“吃饭比天大,再棘手的事情也且放一放吧!”
  但是房间内只有悠扬的笛声传出,却不见丝毫回应。
  王子进知道他又在耍狐狸的酸脾气,只好摇了摇头,独自一个人去前厅用餐。
  
  哪知他刚刚走到前厅,就见桌子边坐着的竟是凤仪,而不是那个每天愁眉苦脸的刘先生。
  “小、小姐……”王子进张着大嘴道,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吃饭?”
  “怎么?不行吗?”凤仪偏着头望着他笑,“我爹出去啦,终于不再有人管我!凭什么女孩家就要像作贼一样躲在房里吃饭!”
  说罢她夹起一只鸡腿,在王子进面前晃了两晃,“怎么?你那个爱吃鸡的朋友今天没过来?”
  “他有点事情要做,无心吃鸡!”
  “哦?”凤仪似乎也为绯绡平白放过了一只黄油鸡而惊诧,“真是巧了,我爹今日也有急事出去!”
  “什么急事?”王子进悠然的拿起一杯清茶,好奇的问道。
  “我娘的坟昨晚被人挖了!”
  “扑!!”王子进听到这里,嘴里的一口水立刻就喷了出来。
  “啊?你怎么这么惊讶?”凤仪见他狼狈不堪的用衣袖擦着嘴角的水,奇道,“难道这挖坟的事情你早就知道?”
  “怎么可能!”王子进义愤填膺的拍案而起,“真是太不像话了,只为了那点小钱,连死了的人都不放过。我王子进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些盗墓贼!个个该天打雷霹,不得好死!”
  他边说边觉得冷汗涔涔,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骗人的水平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。
  同时明白了绯绡为什么躲在房里不出来,实在是太有先见之明了!
  
  而他的这一番慷慨陈辞似乎令凤仪倾心不已,一顿饭吃下来,频频朝他微笑。
  直笑得王子进坐如针毡,浑身不自在。
  “王公子,我喜欢跟你一起说话谈天!”凤仪端着茶杯,朝他露出明媚笑容。
  “啊?小姐何出此言?”
  “因为你不害怕我笑!别人只要见我一笑,多半落荒而逃!”
  “这、这有什么?”王子进这才想到此节,不由有些头皮发麻,“小姐笑靥如花,美艳不可方物,原该多笑笑才是!”
  “对了,忘了跟王公子说一声!”凤仪说着起身离去,临走还朝他狡黠的笑了一下,“王公子会有血光之灾,时辰大概就在今晚!”
  “什么?你说清楚再走!”他吓得手一抖,几乎把茶杯扔掉地上。
  但是凤仪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呼唤,一路大笑着走出了前厅。那笑声诡谲而凄厉,似乎一转眼间,刚刚那个巧笑倩兮的少女就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  
  血光之灾?血光之灾!
  难道刘居正会发现自己挖坟?然后带一众家丁赏他一顿胖揍?
  还是自己会被女鬼报复?落得个断腿折手?
  他神情恍惚的往自己的房间走去,隐约想起前几日凤仪似乎也对绯绡说过类似的话,可是绯绡不依旧安然无恙?搞不好是小女孩装神弄鬼,信口胡说!
  
  哪知他心绪稍平,穿过庭院,绕过回廊,走到休息的房间。刚刚伸手要推房门,那两扇木门居然就“咯吱”一声自己开了。
  此时并没有风,人影也没有半个!
  王子进登时心胆俱颤,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,腿脚不受控制的哆嗦。
  
  “子进!你这是干吗呢?为什么不进屋?”就在他以为闹鬼,刚刚要张口呼救的时候,从门后探出一个少年俊俏的脸,黑发用一块白缎方巾束住,正眯着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他。
  “你可吓死我啦!为什么装神弄鬼?”王子进见是绯绡,恐惧立刻化为愤怒。
  “谁吓唬你啦!”绯绡懒洋洋的伸手扶门,“我有事特意过来等你,听到你的脚步声,好心为你开门,却落得这样的下场!”
  “你永远都有最好的理由!”王子进懊恼的说,“我斗嘴也斗不过你,说吧,有什么事情找我?”
  
  “嘻嘻嘻!”绯绡听到这里,一双细长的眼睛笑成两道弯月,似有满腹的诡计呼之欲出,“子进,这事其实很简单,我要借你的血一用!”
  王子进望着他几乎和狐狸一模一样的狡黠面孔,心中登时一突!

有凤来仪(12)

那鸟儿飞得奇怪,两人脚步快,它便也快,而两人腿脚乏力,它也飞得慢慢吞吞。
  
  虽然王子进干了大半夜的体力活,又受到了不少惊吓,只是这晚的事情太过离奇,竟然令他爆发无穷潜力,直走到天色蒙蒙亮,还没有疲惫的感觉。
  “绯绡,这条路怎么似曾相识?”王子进边走边望着四周,那些被晨雾笼罩着的朦胧景物,分明在哪里见过。
  “这就是我们来的那条路啊!”绯绡转头朝他笑道,“子进,我们来猜一猜,这只鸟儿会飞到哪里去好不好?”
  “我怎么能知道?”王子进仰头望着天空中那只白鸟,“看它的去向,多半是要进城!我估计那凤仪的母亲并没有死,而是在城里找了个房子,日日观望着她!毕竟母女连心,如果一个母亲还活着,是万万抛不下自己的亲生骨肉的!”
  “呵呵!”绯绡望着他激动的脸庞笑道,“子进,你真是比红烛还多情!”
  “不要再拿我打趣!!!”王子进怒吼一声,疲惫顿时全消。
  “要是我猜呢!这位夫人就躲在这座刘家的大宅里!”绯绡也不理他,扬着眉毛得意的说,“这家里出现的一干怪事,怕都是她装神弄鬼做出来的!今日此事定可水落石出!”
  “希望能如你所愿!”王子进摇头叹道,“我可再也不想做什么挖坟盗墓的勾当了!”
  而那只白鸟,果然和绯绡如心有灵犀般,越飞越远,飞过宽阔的街道,飞过一家又一家的房屋,接着一头扎到了一户人家的大院里。
  王子进抬头一看,门楣熟悉,大门涂漆,正是那刘家的大宅。
  
  他心中不由释然,急忙惊喜的看向绯绡。只见绯绡面如白玉,五官玲珑,在金色的晨光中,朝他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。
  眼见压在心中多日的阴霾终于即将散去,两人的脚步不由跟着轻快起来。
  绯绡自己动手,飞快的卸下了大门上的锁,推门而入,跟着那只白鸟往深深庭院中走去。
  “你猜她会躲在哪里?”
  “我不知道!”王子进边走边想,“会不会是在那个空置的房间里?你不是说在里面发现了女人用了一半的胭脂?”
  “我觉得未必,她一定是被刘居正藏在了什么隐蔽的地方,不敢让她面对世人!”
  王子进听到此处,心中一突。
  到底那位被说成是早逝的夫人,背负着什么样可怕的秘密?而不得不被迫居住在这深宅大院中,终年不见天日呢?
  
  可是还没等他想完,那鸟一振羽翼,飞快的窜上天空,接着就身姿轻灵的钻到了后院的一个院落里。
  王子进和绯绡见它消失的方向,心中都是一惊,两人千算万算,却万万没有想到,这个刘夫人,居然会藏在凤仪的房间里。
  “这、这怎么可能?”王子进结结巴巴道,“那天我见凤仪房中,内室狭小,根本不像能住进两个人的样子!”
  绯绡显然也很惊诧,俊俏的脸上又挂满迷茫。
  “难、难道那女子真的已经死了?而怨念不去,依旧徘徊在她女儿的左右?”
  “也不是不可能!”王子进想起那晚所见,心有余悸,“我就曾亲眼看到凤仪变成了另一张脸!”
  “不对,这里有事情,大大的不对!”绯绡伸手按着额角,拼命的摇头,似乎在努力回忆着过去种种,“好像遗漏了一些线索!让我好好想想,事情不会这么简单!”
  两人正说着,就见院子里的偏房中走出几个丫鬟仆妇,似是来伺候凤仪梳洗的。
  
  “有凤来仪,有凤来仪!”绯绡望着那些忙碌的人道,“这女孩真是个奇怪人物,从来没有事情,会令我如此头痛!”
  “应该说是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很奇怪吧!”
  “‘凤仪’、‘凤仪’!子进,你不觉得这个名字里,似乎暗示着什么吗?”
  “我们还是快走吧!”王子进见绯绡徘徊不去,急忙拉着他便走,“一大早就在人家闺女的门口转来转去,成何体统!”
  “凤凰是天上的神鸟,据说飞落凡间,只会栖息于梧桐之上!”绯绡却依旧边走边说,剑眉紧锁,似乎在凝神冥思,“这是不是在暗指,曾有不属于凡间的人或物,在此停留过?”
  “你不要再想了!”王子进却没有他那么心思慎密,一放松下来只觉得疲惫不堪,“一定是那个母亲的怨灵作祟,你今夜找个时间把她超升了不就完了?现在我只想好好的睡一觉!”
  
  只有绯绡,望着庭院中层层叠叠的灌木,陷入了无尽的思绪中。
  金色的晨光流动在他白色的长袍上,漆黑的长发间,令他灿烂得不似真人,却又暗含着清清淡淡的迷茫。

有凤来仪(11)

王子进挥汗如雨,用尽全力撅着坟上的黄土,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他全身湿透,几乎虚脱的时候,一锹下去,居然碰上了一个硬硬的东西,发出了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  
  “绯、绯绡,我好像挖到棺材了……”他说完这句话,腿几乎都要吓软了。
  “喔?我来看看!”在一边懒洋洋的绯绡立刻来了精神,敏捷的跑了过了,“子进,真是人不可貌像!你再挖几下,就能把这具棺木全挖出来了!”
  “什、什么?还要挖?”
  “当然!”绯绡点头道,“难道你认为我透过这露出的一角,就能够看到里面是不是装了副尸骨吗?”
  王子进听到“尸骨”二字,哆哆嗦嗦的拿起手里的工具,慢吞吞的继续努力。
  可是黄土实在太松,在冰冷铁器的攻城略地之下,如败絮般轻薄无力,尘土飞扬中,一副上好的黑色棺木渐渐崭露在他的眼前。
  在月光的辉映下,像是凝聚的漆黑死亡,躺在冰冷的泥土中,默默注视着这繁华人世。
  
  “我、我不挖啦,实在太可怕了!”王子进再也忍受不了,一把扔掉了手上的工具,连滚带爬的跑到一边。
  “有什么可怕的?”绯绡呲之以鼻,弯腰从地上拿起一根尖利的铁锨,几步走到那副棺木前。
  接着手上加力,坚利的铁钎准确的刺入了那副棺木的缝隙。
  “绯、绯绡,里面会不会有死人?”王子进在一边看的胆战心惊,只觉得头皮都隐隐发麻。
  “只需打开棺盖,就可水落石出!”绯绡脸色一沉,双手握住铁锨,使劲往下一压,只听棺木发出“咯吱”、“咯吱”的响声。
  在如泼墨般的黑夜中,在影影绰绰的坟地里,听起来直令人毛骨悚然。
  王子进再也抵受不住心里的恐惧,闭着眼睛,捂着耳朵站在一边。
  只见绯绡白色的影子,似是投映在水中的弯月,在黑夜中摇摇晃晃,接着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似乎有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破裂了。
  
  “子进,快点来帮我一把!”就在王子进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肝胆俱裂的时候,耳边又传来了催命般的声音。
  “你、你一个人不行吗?”
  “棺盖上的木锨已经开了,你只需帮我把这该死的棺材掀开就行!”
  说起来倒是轻描淡写,但是对王子进来说,简直如赴刑场。他望着绯绡坚定的眼神,略显气愤的脸色,只好颤颤微微的走上去。
  万般不愿的弯下腰,把手伸到那被棺材撬开了几寸宽的缝隙里,随着绯绡的一声“起!”使劲往上一抬。
  顿时尘土的味道充斥着鼻翼,耳边不停传来“咯吱”、“咯吱”的响声。
 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腐败的气息,酸涩而难闻。
  
  “里、里面有什么吗?”王子进闭紧双眼,和绯绡一起掀翻了那棺盖,声音嘶哑的问道。
  哪知半晌却得不到绯绡的回答,他只好壮着胆子睁开眼睛,只见月色皎皎,绯绡正站在他的身边,面如冠玉,红唇微翘,正望着脚下的棺木,露出一丝无法捉摸的笑容。
  “果然如此!”
  “何出此言?”
  “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?”
  王子进这才顺着绯绡手指的方向往去,只见那巨大的棺木像是一张黑色的大口,空落落的张着,仿佛要将黑夜吞噬。
  然而本来应该是安置尸骨的棺材,里面却杂七杂八的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  有上好的,成匹的绫罗;有女子用的首饰;还有一些书卷草稿。
  
  “这、这是怎回事?”王子进惊诧道,“难道这家的夫人真的没有死吗?”
  “看起来就是这样!”绯绡从腰间掏出玉笛,挑起一件朱红色的衣服,那件秀美的华服顿时如败絮般化成了一丝一缕。
  “但、但是,那个老爷他为什么要骗我们?”
  “你说呢?”绯绡斜眼看着他,“如果换成你,在什么情况下会说出这种谎言?”
  “难、难道?”王子进舌头打结,脑海中已经有一个可怕的想法随之而生,“他夫人,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?而、而这个秘密,必须只能用死亡才能掩埋?”
  
  “虽不中,亦不远矣!”绯绡说罢从棺木中挑出一卷书稿,盯着在飞扬的纸屑中道,“永远都不会哭的女孩;到处寻求帮助,却苦于说出真相的父亲;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出现的母亲……”
  接着洁白的手掌一翻,从他的手心中跳出一簇青蓝色的狐火。
  “当我们没有办法去问人的时候,就只能问不会说话的它们了!”
  他长指一弹,那簇狐火“嗤”的一窜向地上残破的纸屑,燃起了点点火光。
  
  转眼火光烧尽,青烟杳杳之中,生出了一只白色的鸟儿,清鸣一声,振翅而飞,在苍茫的夜色中,燃起一颗闪烁的明星。
  “子进,我们跟着它走吧,看它要飞到哪里去!”
  王子进知道绯绡正施法从物品中寻找主人的踪迹,也见怪不怪,一撩袍裾就跟着跑了过去。
  
  黑夜中的长草,湿冷而绊脚。丝丝缕缕,纠缠不休,仿佛那隐藏在死亡面纱下的真相,虽然看似清晰,却又混沌一片!

有凤来仪(10)

“掘、掘墓?”王子进结结巴巴的道,“我们要去挖谁的墓?”
  “当然是那个据说死去多年的夫人的!”绯绡脚下不停,几步走到了柴房前,拉开了破旧的木门,从里面拿出铁锨锄头之类的工具。
  “这事万万不可啊!”眼见他不似开玩笑,王子进凄厉的叫道,“挖墓是对死去的人的大不敬,会遭报应的!”
  “谁报应?老天吗?”绯绡仰头望着璀璨星空,“今晚月朗星辉,没有一丝云影。子进,你大可放心,老天不会落雷劈你!”
  说罢不容置疑的把一根铁钎塞到了王子进的手中。
  “那、那个,我能不能不去?”
  “就指望你出力气呢,难道你让我亲自动手?”王子进还没等抗议,手上又多根撬棍。
  “呜呜呜,想我王子进半生饱读圣贤诗书,虽然不指望登上天子之堂,但是也不能去做盗墓挖坟的不齿之事啊……”
  “哎呀,你真是烦人!”绯绡听他哭叫,不耐烦道,“除了读出一身酸气,没见你有半分用处!”说完又往王子进的怀里塞了几样家什,连拖带拽的把他拉走了。
  
  王子进万般不愿,脚步趔趄,但是奈何绯绡看似瘦弱,实则有一股野兽般的蛮力,只能任他像是拎小鸡一样拎着自己前行。
  两人一前一后,磕磕绊绊的走出院落,往野草疯长的荒郊野外走去。
  眼见周围的景色越来越荒凉,树影越来越茂密,王子进也顾不上抗议了,小心翼翼的问,“绯绡,你知道那家夫人的墓在哪里吗?”
  “当然知道!”夜色中绯绡的衣服似洁白银练,摇曳出无尽光华,朝他一笑道,“就在你跟那个小姐探讨眼泪和蜡烛的时候,我跑到刘居正的房间里,从他惯用的物品上,读出了几缕思絮……”
  “你、你又偷听我和别人说话!”王子进还没等他说完,就气急败坏的道,“总是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,不是君子行径!”
  “嘻嘻嘻!”绯绡却也不生气,俊脸微扬,眯着眼睛笑道,“子进,不是我愿意偷听啊,实在是你们说话的声音太大,不小心吵醒了我!
  王子进见惯他如此,也不愿跟他拌嘴,气鼓鼓的抱着沉重的工具,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他身后。
  “其实这世上最多情的不是蜡烛!”走着走着,前面引路的绯绡突然莫名其妙的迸出这么一句话。
  “啥?”
  “要令红烛流泪,尚须灼灼火焰!而令王子进伤怀,只需美人颦眉!”
  “绯绡!!!”
  凄凉的夜色中,疯长的荒草里,突然传出王子进气急败坏的一声怒吼,惊起了几只蛰伏的夏虫,和晚归的鸟儿。
  
  不过说来也怪,被绯绡这么一打岔,他突然不害怕了,气呼呼一路走到荒山野岭之中,只见点点萤火闪烁在一片宽广的空地上,还隐隐约约有或高或低的黑影纵横交错的排列。
  “这、这是什么地方?”王子进背上开始不自觉的冒凉风。
  “这是你们每个人类都要来的地方啊!”绯绡不以为然,伸手指点江山道,“不就是墓地吗?不要跟我说你不认识!”
  “呜呜呜,我知道是墓地!”他哀鸣道,“可是我不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来这里!”
  “废话少说,要想确定一个人的生死,除了挖坟没有别的办法!”绯绡的声音虽然不大,语气里却带着毫不留情的坚毅。
  王子进只好胆战心惊的跟在他身后,眼看他轻车熟路的踏过长及膝盖的荒草,绕过一个个或荒凉或静穆的坟头,走到了一个低矮的土堆前。
  
  “就是这个了!”绯绡一撩衣摆,蹲在墓碑前,长指一一拂过上面铁勾银划的字迹,“那个刘居正的妻子好像姓张!这个‘张氏’应该就是指她!”
  说罢在黑暗中转过脸,美目看向王子进道,“子进,接下来就看你了的!”
  “什么?”王子进张着大嘴,抱着沉重的工具,“什么叫看我的?看我的什么?”
  “挖墓啊!”绯绡长身而立,身影翩然的指着那个野草疯长的土堆,“你不是要为佳人排忧解难吗?不亲自动手怎么行?”
  “那你呢?”王子进欲哭无泪,“难不成要我一个人挖?”
  “当然!”绯绡懒洋洋的找了一块大石坐下,双手抱怀,显是不打算动手了,“又没有美丽的女孩子拉着我的手,把我引为知己!也没有人跟我探讨令人流泪的人生,凭什么要我动手?”
  
  “我知道了!我挖就是啦!求求你闭嘴吧!”王子进凄厉的叫道,卷起袖子,抡起锄头就气势汹汹的开挖。
  那松软的黄土,似堆在这里没有多少时日,每一锹下去,都能深入寸许。
  渐渐的,上面的荒草被挖掉了,野花被覆盖了,一层又一层的土,像是新娘的头纱,又像是层层叠叠的帷幔,被一点点的拨开。
  褪去遮掩,露出里面隐藏的秘密!

有凤来仪(9)

“子进!”绯绡见他吓呆了,脸上依旧挂着满不在乎的笑容,“不要害怕,这件事很好解决,那个据说已经死去的夫人是关键,只要把她找出来,事情自可水落石出!”
  “你、你在说什么?”王子进更加惊诧,“把她找出来?我没听错吧?一个死人,你要去哪里找她?”
  “谁说她死了呢?”绯绡冷冷的看了他一眼,“你见到尸首了吗?又见到这家有什么祭祀的东西了吗?只是一个男人,口口声声的说她死了而已!”
  王子进咽了咽口水,颤声道,“那、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  “休息一下!”绯绡脸色突然转好,寒气一扫而空,轻松愉悦的像只狐狸一样,蜷着身体窝在松软的被子里,“先好好睡一觉,晚上还有事情要做!”
  “喂!你先说明白再睡啊!晚上我们要去做什么?”
  他这话说出口,却久久得不到回答,急忙凑头看去。只见绯绡已经双目紧闭,红红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似有还无的微笑,眼睫微颤,呼吸匀称,似乎已经睡着多时了。
  
  “这叫我怎么睡得着?”王子进懊恼的挠了挠头发,也跑到自己的房间要去休息。
  哪知他刚刚踏出房门,就看到一个黄裳的少女,正趴在他房间的窗户前,在偷看什么。
  正是昨晚那个像鬼怪一样怕人的凤仪。
  王子进见状急忙缩回脑袋,刚刚要关上房门,凤仪就已经发现了他,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过来,灿烂的笑道,“王公子,原来你在这里!”
  “那、那个!小姐,小生略感疲惫,要休息一下,有事一会儿再说!”说罢就努力关上房门。
  “这里不是你的房间啊!”凤仪拽着他的袖子道,“要休息也要回你自己的房间吧?”
  王子进被她说得欲哭无泪,只好磨磨蹭蹭的从绯绡的房里出来,万般不愿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  
  凤仪抓住机会,还没等他伸手关门,灵巧的身体一闪,已经跟到了屋子里,接着四下看了看,鬼鬼祟祟的一把关上大门。
  “小姐,你这是要干吗?”看这阵仗,王子进已经知道必无好事。
  “有件事情想跟你说!”凤仪难得一连严肃,端坐在他对面,“是关于我娘亲的事情!”
  王子进的心“突”的一跳,“你等等,我把我那个朋友叫起来!”
  “不、不!”凤仪听了连连摆手,“你那个朋友,虽然长得俊俏,可是似乎不沾人间烟火。拒人于千里之外,我不想跟他说心事!”
  这几句话真是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,自从与绯绡认识以来。终于有一位佳人不再以貌取人,发现他的好处了。
  于是他不由挺了挺脊背,朗声道,“小姐请说吧,小生自会洗耳恭听!”
  至于昨晚那可怕的经历,似乎已经随着眼前少女的一颦一笑烟消云散,转眼被他忘到了脑后。
  
  “王公子,其实是这样的……”凤仪扁了扁嘴,欲说还休,似乎心有犹疑,“我娘的事情,想必我爹也跟你们说了!”
  “是!”王子进点了点头,“据说令堂是病死的!”
  “可是有一件事非常奇怪!”
  “哦?是什么样的事情?”
  凤仪环顾了一下四周,神秘兮兮的道,“每到月圆的那几天,我都会梦到我娘!”
  王子进想起昨晚所见,不由害怕得咽了几下口水。
  “她会坐在我的面前,拉着我的手跟我谈天,我所有不愿对别人说的心事,都通通对她倾诉!”凤仪说着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,“因此我总是觉得她根本就没有死,依旧陪伴在我的身边!”
  这次王子进连冷汗都被吓了出来,面上却要强挂着笑,“那又有什么奇怪?这不是一桩好事?”
  “但是她每次都会提及到爹纳妾的事情,说爹收了一房名叫元儿的小妾,每次说到这个,她都气愤不已!”
  “啊?难道你爹有没有纳妾,你都不知道吗?”
  “不知道!所以才奇怪之至!”凤仪面色凄然,“还有,王公子!你知道什么是眼泪吗?我总是听人说到这个词,但是这个家里,却从来每人肯回答我!”
  王子进望着阳光下她晶莹剔透的脸颊,澄净无暇的目光,突然心中有些难过。
  拉着她的手道,“凤仪,眼泪是生命的点缀,每一个人的生命里,总有让他们落泪的往事,往回想一想,不免流泪!”
  凤仪似懂非懂,望着王子进的脸庞,轻轻的点了点头。
  “我知道了,原来这世上最多情的是蜡烛!它不是天天饮泣!”
  王子进听到她的话,登时大笑,一腔恐惧,点点哀愁,顿时都一扫而空。
  
  两人又说说笑笑的闲话了会儿家常,凤仪才告辞而去。
  然而绯绡的房里却寂静无声,直至日轮西斜,红霞满天,依旧不见他出来。
  王子进不知等了多久,实在捱不住,终于倒在床上睡着了。
  这一觉睡得香甜,简直要令他忘了自己身处何方,正迷迷糊糊间,突然觉得有人在轻轻拽他的胳膊。
  “子进,子进,起床了!”那声音清亮而好听,似是绯绡。
  “嗯?这是什么时候了?”王子进揉了揉惺忪睡眼,打量了一下四周,只见室内昏暗,只有绯绡的白衣,似冰冷跳跃的火焰,点燃沉沉夜色。
  “正是月上中天的午夜!”绯绡手上不闲,几下把他拽起来,“快陪我去做件事情!”
  “什么事?偏偏要现在去做?”
  “当然是好事!”绯绡一贯行色轻佻,狡黠的朝他眨了眨眼睛。
  “你嘴里的好事,多半名不副实!”
  两人就一边拌嘴,一边拉开房门走到后院。
  
  长草沾着夜露,几下就打湿了王子进的袍裾,他迷迷糊糊的提着灯笼,跟着绯绡往一个小木屋的方向走去。
  “我说绯绡!那好像是个放工具的柴房吧?你半夜要去那里干吗?”
  “我们只是去取两件顺手的家什,等会儿要用!”
  “啊?难道我们要去做什么体力活吗?”王子进惊道,“是不是该叫两个家僮同去啊?”
  “嘻嘻嘻!”绯绡在清冷的夜色中,回眸朝他一笑,“子进,我们等会儿要去掘墓,你说这是不是体力活呢?”
  
  王子进呆呆的拿着灯笼,望着长草飞扬中,绯绡白色的衣襟,黑色的长发,流动的眼波,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  完了!完了!果然误交损友,贻害终生!
  他终于由谎话连篇,偷鸡摸狗,进而达到挖坟盗墓的化境了!

有凤来仪(8)

“啊啊啊啊——”这一吓非同小可,王子进突然爆出无限潜力,一把推开眼前的凤仪,拔脚就跑出了房门。
  接着又跌跌撞撞的穿过了院落,跑到弯弯曲曲的回廊上。
  湿冷的夜色里,树影婆娑,此起彼伏,似乎随时都会有鬼怪从那些深深浅浅的暗影中跳出来。
  他手舞足蹈,边叫边跑,刚刚跑了一半,就突然觉得一只冰冷有力的手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  
  “子进,子进,你不要这么紧张!”王子进刚刚想张口再叫,却见黑暗中一副雪白的袍裾白得刺眼,而绯绡那张俊俏的脸孔,就在他的面前。
  “绯绡,可吓死我啦!”他一颗心这才落了地,恨不得生出七八个舌头,绘声绘色的描绘,“那个叫凤仪的女孩,真是太可怕啦!她一眨眼就变成了另一个人,眼色狠毒无比,像活鬼一样吓人!”
  “子进,我都看到了!”绯绡放低声音,似在安慰他,“那个女孩子被什么厉害的东西纠缠,月圆之夜,阴气极盛,她才会变成那副模样的!”
  “你都看到啦?”王子进的心立刻似浸在冰水里,“你从何时开始跟踪我?”
  “嘻嘻嘻……”绯绡得意的笑了起来,“见你拿着蜡烛出去,我就偷偷跟在你的后面啦!从你摸到人家的大门外,到被吓得落荒而逃!”
  “你、你!”王子进被气得哆哆嗦嗦,指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道,“那你怎么不加以援手?哪怕是跳出来阻止我也可以啊!”
  “我本非人类,自然带着一股妖气,如果我亲自出马,怎么能看到今晚的好戏?所以只有借你的眼睛,才能看到那女孩变化的模样!”
  王子进听他说得头头是道,气是消了,却平添了一丝被利用的懊恼,垂头丧气的沿着回廊走回房间。
  只是被这么一吓,他是再也睡不着了,睁着眼睛直到天亮。
  时而还能看到凤仪那张如鬼似魅的脸孔,在他眼前转来转去。
  
  第二天,倒是绯绡神清气爽的起来叫他,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疲态。
  而王子进望着绯绡如美玉般明媚生辉的脸庞,也只有摇头叹气的份,在心中发出两句人妖殊途之类的感慨,就跟在家僮的身后去前厅吃饭了。
  到得前厅,王子进哆哆嗦嗦的打量了一下,见饭桌前没有凤仪的影子,这才安心的坐下。
  
  只见那家的主人刘先生也是面色憔悴,神情萎靡,似乎比王子进好不到哪里去。
  “公子……”刘居正吃罢饭菜,压低声音对绯绡道,“昨晚可曾听到小女的笑声?”
  “隐约听到了!但是不能肯定声音的出处!”
  “昨晚有所不同,比以往更加可怕!”刘居正哆哆嗦嗦的道,“她笑着笑着,突然又夹杂了一声凄厉的尖叫!吓得我一夜都没敢睡觉!这是不是小女又有什么变化啊?”
  王子进听到这里,一口白饭“扑”的一声就喷了出来。
  这要他怎么说得出口?
  因为那声鬼哭狼嚎的尖叫正是他发出来的!
  
  “嘻嘻嘻!”绯绡望着王子进红到发紫的脸色,笑嘻嘻的道,“估计是晚上有野猫打架,被先生误听了而已!”
  “确实如此!”虽然被指派为野猫,王子进也急忙信誓旦旦的跟着圆谎,“我刚刚出门的时候还看到墙头上趴着一只黑色野猫!那声音多半是它发出的!”
  如果被这个刘居正知道他半夜跑到人家女儿的闺房,一定会把他生吞活剥了!
  刘居正被他二人这么一说,显然也开始对自己昨晚的听到的声音有所怀疑,似乎在拼命的回忆。
  
  “刘先生,小生有个不情之请!”绯绡一抱拳,难得的面色凝重,“请问先生的内人,是如何仙去的?”
  刘居正脸色一变,似乎极其不愿提及此事。
  过了半晌,方叹气道,“病死的!那时我刚刚开始做小本生意,没有钱给内人医治,她就活活的病死了!”
  王子进望着他眼中的闪烁泪光,心中不由一酸。
  看来他不愿提及死去的爱妻,是因为心有愧疚,难于启齿。
  “那能不能带我们到夫人的房间看一看呢?或许是夫人的灵魂对人世有所留恋,不愿超升也不一定呢!”
  
  “她、她的灵魂,一定不会在这个房间徘徊的!”刘居正结结巴巴的道,声音凄婉悲伤,“我知道的,我知道的……,她恨我入骨,此生都不想再多看我一眼,怎么会流连不去?”
  王子进和绯绡听到这里,不由面面相觑。
  不过中午时分,还是有家奴带着他们去了那位已经死去的夫人的房间。
  房间片尘不染,布置得素雅整洁,只是已经人去屋空,平添了一丝阴冷之气。
  
  绯绡一进门,就左看看,右摸摸。从雕花的床梁,摸到高大的衣橱。又看了看那位夫人曾用过的胭脂水粉,一直逗留到夕阳西下,才心满意足的带着王子进离开。
  “如何?是不是有什么发现?”王子进半点苗头没有看出来,一进屋就好奇的问他。
  “当然!”绯绡斜倚在床上,得意的一挑眉毛,“那个刘居正果然在撒谎!”
  “啊?你是如何得知的啊?”王子进更加一头雾水,“我看那屋子里的摆设并没有奇突之处啊,隐含贵气,和这家的排场很一致吗!”
  绯绡托着脑袋,伸出纤长的手指,挑了颗葡萄塞到嘴里,“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啊!他口口声声的说自己还穷困潦倒的时候,妻子就病死了!所以我刚才问他的时候,还以为这大宅里不会有他妻子的房间!”
  “或许是他念及故人,又特意布置出来的?”
  “那死去的女人,怎么会用梳妆台上的胭脂?”
  王子进顿时哑口无言,只觉得这件事机关重重,暗潮汹涌。